希尔斯堡惨案中的“母亲战士”

“那天,她坐在轮椅上,拳头高举着。这个场面告诉了你有关她的一切:一个战斗到最后的战士。”

2013年一场利物浦的比赛上,球迷举着“铁娘子”的画像致敬安妮威廉姆斯。来源:Liverpool Echo

?2016年4月26日,数以千计的人在推特上怀念“铁娘子”安妮威廉姆斯。

希尔斯堡惨案,这一英国足球史上最惨烈的球迷伤亡事件,终于得到公正的判决:遇难球迷并非意外身亡,而是非法致死,当值要求为严重失职造成的过失杀人负责。

但为此奔走了后半生的安妮却没有等到这一天。2013年,在坚持长达23年独立调查后,安妮去世。

27年前,安妮的儿子凯文在希尔斯堡球场丧生,是惨案96名遇难者之一。官方将惨案归结为偶然事故,无人应为之负责。

1989年4月14日,英格兰足总杯半决赛的前一天,凯文闷闷地回到房间——他的父亲不允许他去看这场比赛。

15岁的凯文是利物浦铁杆球迷,他的房间里贴着约翰巴恩斯、伊恩拉什、肯尼达格利什的海报。除了足球,他几乎很少出去活动。安妮和丈夫不忍心,又告知凯文可以去客场看比赛,但要有警察护送他。

凯文兴奋地念叨着红军的名字,这是他第一次去客场观看比赛,而这又是一场利物浦对阵诺丁汉森林队的半决赛,赛址选在了第三方谢菲尔德市的希尔斯堡球场。

翌日,凯文早早醒来,以免错过火车。他的妹妹莎拉在窗口跟他道别,凯文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便匆匆赶往母亲安妮的工作地准备行囊。他告诉母亲准备些豆子回来喝酒庆祝:“没有问题,三比零。”

莎拉和父母在家里通过电视收看比赛,一些混乱场面开始发生:比赛被终止,警察、急救、球迷乱成一团。很快就听到有人遇难,先是7个人,紧接着21人。

安妮坐不住了,换了衣服准备出去打听情况,莎拉告诉了母亲最新的遇难人数。安妮近乎喊叫着说:“我们的凯文在那里。”

莎拉后来在书中回忆,那天晚上,大人们都没有心思吃饭,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等待着。

和凯文一样,还有95人没能从球场回家。这些人中,最小的只有10岁。此外,事故造成另外766人受伤。

这一天,1989年4月15日,被称为“英国足球近两百年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”。

3点15分之前,这是安妮被告知的凯文死亡时间。这是一个官方的说法:此时许多遇难者已经死亡或者脑死亡,警察和救护车对此无能为力。

惨案发生后的第3天,时任官的泰勒接受英国内政大臣的任命对惨案展开调查。

这份历经31天调查的《泰勒报告》,是英国公众第一次接触到的关于希尔斯堡惨案的“真相”。

下午三点,比赛开始后,场外还有大量利物浦球迷没能入场。在南约克郡总警司达肯菲尔德的指挥下,打开了原本作为出口的“地狱之门”,仅能容纳1700人的观赛区瞬时涌入了约5000球迷。

很快,最前方的大批球迷被挤到铁丝网上,而后方不断挤进场的球迷根本不知道最前方发生了什么,踩踏随即发生。

3点06分,警方陆续赶到铁丝网前时,才发现一些靠近铁丝网的球迷已经面色青紫,生命体征微弱或失去意识。

警方负责人达肯菲尔德含糊地将其粉饰为“球迷入侵球场事件”,《泰勒报告》也避重就轻指出球场存在设计问题。

数日后,安妮从目击者口中得知,事实并非如此,被描述为“入侵球场”的红军球迷其实是官方应对不力的受害者。

这位目击警察告诉安妮,凯文在当天下午4点左右还活着,并对一位女警官说了一个词。安妮立刻问道:“他说的是‘妈妈’,是吗?”。警察点点头。

“我感觉那天晚上,我又一次失去了凯文。我反复在想,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告诉我”,安妮试图弄明白在3点15分到4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:“当你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,出生证明精确地写着细节。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他的死亡证明也应该是精确的。”

她发现,凯文在被抬出球场后,并没有给予及时的治疗和基本的急救措施,警方没有启动灾难应急措施,也没有让足够的救护车开入场地。

这一切都导致了凯文和其他95名球迷遇难,但是官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发现,安妮的数次调查请求都被驳回。

埃尔肯也曾是一名利物浦球迷,他对剥洋葱(微信ID:boyangcongpeople)回忆说,希尔斯堡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到震惊:“这是一个我不能无视的案子。即便在那时,就已经有大量的证据证明政府在隐瞒真相。”

安妮和埃尔肯找到了在凯文最后时刻陪伴他的女警官,这位警官说她被警方要求更改陈述,并表示自己在最初提到凯文的遗言时,“精神错乱了”。

斯克莱顿教授也是一名利物浦球迷,希尔斯堡那场比赛,是他多年来唯一没有去现场观看的半决赛。

在一次视频采访时,斯克莱顿教授提到他在一部纪录片中,发现了警方记录被修改的可能性,辗转找到了收藏笔录的工作人员,拿到了当时的原始笔录,最终发现了令人震惊的结果:警方不但改动了164份调查文件,而且有116份警察的口述资料被标注有重大改动,其中不利于警方的证词都被删掉或修改。

提起这些,斯克莱顿仍难掩气愤:“那些陈述就在警方的记录里,如果警方认真看过的话,他们自己就会发现。可他们一直没有道歉,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。”

1990年和1995年,斯克莱顿分别发表了两份独立调查报告,并在十周年时,整理出版了一本专著《希尔斯堡:真相》,书中披露了部分不为人知的真相,如警方并没有在赛前对场地构造进行熟悉,内部调查结果未对外公开等等。

与此同时,安妮领导着由遇难者家属组成的希尔斯堡正义活动志愿组织,在英伦三岛寻找支持者、募集资金、组织请愿、收集签名。

长期的民间努力,终于促使英国政府在2010年宣布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,由利物浦大主教担任负责人,斯克莱顿教授也是其中一员。

这份记录标明,早前关于3点15分后,遇难者不存在生还可能的说法是错误的;至少41人还有生还可能,其中28人“血液循环没有立即受阻”,31人“心肺在被踩踏后仍继续工作”;另外,原本有14辆救护车赶到现场,但警察只放行了一辆,导致贻误了救人的最佳时机;相反,被警察抨击为“入侵球场”的利物浦球迷,却自发用现场的广告牌当担架抬伤者……

2012年9月12日,独立调查委员会的9名成员向数百名遇难者家属宣布了这一调查结果,这一天被称为“真相日”。

安妮威廉姆斯坐在轮椅上,这是安妮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前。来源:Getty Image

过去的23年里,她从未放弃过,也从未允许她的律师埃尔肯放弃,她总是说:“那些人(官方)会在我放弃前,先放弃的。”

卡梅伦翌日发表声明,为96名遇难的利物浦球迷及其家属在这23年中受到的不公正对待而道歉;现任南约克郡总警司也在接受BBC采访时就此前灾难性的错误道歉,并对警方无视证据的行为感到震惊。

这位被利物浦大主教描述为拥有无尽勇气和坚定意志的母亲,在发言中显得有些疲惫。

23年,她不间断地找寻文件证据,同时也想象着有一天,她可以完成这项漫长的工作,早上醒来去做她所愿意做的一切,而不是为了希尔斯堡惨案奔波。“我已经不想再看那些死亡文件了,我已迫不及待要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
然而她并没有等到新生活的开始。调查报告发布后不久,安妮被查出患有癌症。得知噩耗,安妮没有丝毫的不安,她只是平静地对女儿莎拉说:“从现在起,你就要替我继续完成凯文的案子。”

安妮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,是2013年法院驳回早前的诉讼,并开启了新的庭审。

那一天,安妮违背医嘱,由兄弟推着坐在轮椅上出席,无数媒体拍下当天的照片。被问及对安妮的印象,律师埃尔肯对剥洋葱(微信ID:boyangcongpeople)说:“那天她坐在轮椅上,拳头高举着。这幅照片告诉了你有关她的一切:一个战斗到最后的战士。”

经过近300天的取证,1000多名证人的陈述,这场27年的民众抗议官方结论的运动,就要终结在给陪审团的14个问题上。

过去的两年,陪审团倾尽力气理清希尔斯堡惨案的来龙去脉。2016年4月26日,这一天陪审团将给出“是”“否”或“确认”的简短答复,但这四个字将改写历史。

安妮女儿莎拉威廉姆斯走出法院,她刚刚见证了判决结果。来源:Liverpool Echo

在此之前,多数问题的答案没有太多悬疑,只有关键性的两个问题始终没有倾向性的回答:那些遇难的人是非法致死吗?球迷应该为惨案负责吗?

律师埃尔肯很乐观,但是多年的奔走让他不敢轻易确认这种乐观,毕竟在过去的27年,那些球迷被描述为“的”、“醉鬼”和“有精神病的”。当陪审团对这两个问题分别给出“是”和“否”的答案时,法庭内外都爆发出欢呼雀跃。

埃尔肯说,那天,家属和法官都抱在一起,“我想在英国法院里,从来都没有上演过这一幕”。

法院外,家属和球迷举着写有“正义”的红军旗帜,《你永远不会独行》再次响起:“你的梦想或许会破灭,但带着你心中的希望前进,你永远不会独行……”

或许这是埃尔肯27年来第一次听到这首利物浦队歌。曾是利物浦股东的他拥有随时看比赛的权力,但在希尔斯堡惨案后,他再也没有看过足球比赛。“我对足球保持着全然的冷漠。”

家属们得知判决结果后唱着《你永远不会独行》。来源:Getty Image

莎拉坚信,她的母亲安妮一定会是第一个走出法院唱起这首歌的人。在两年的取证奔走中,她总是时不时想起过世的母亲,一次在法庭上,她哭着说起母亲“坚持不懈”。“直到现在,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我才理解她坚持不懈的信念是那么自然,因为她对凯文的爱。”

“母亲和凯文终于可以安息了。”两年前,数百人站在道路两侧送别安妮,载着棺木的车缓缓驶过,上面写着凯文生前的最后一句话:mum(母亲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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